林良富谈民办学校重建策略
作者：茅卫东     来源：中国教师报
随着新修订的《义务教育法》的深入实施，国家公共教育资源投入持续增长，义务教育阶段全面实行免费教育，基础教育阶段的民办学校发展面临新的挑战。基础教育阶段的民办学校路在何方？带着对基础教育阶段民办学校的关切，本报记者采访了浙江省万里教育集团副总裁、宁波万里国际学校特级教师林良富校长。
粗放式、同质化，让民办学校难以为继
中国教师报：林校长您好。这几年，基础教育阶段民办教育的发展遇到了新一轮挑战，民办学校办学形势显得比较严峻。从全国范围看，民办学校倒闭的事已经不新鲜了。您从事民办教育已经有十多年的经历，您是如何看待目前情况下的基础教育阶段的民办教育的呢？
林良富：生活在当代中国大地上的我们，都能感受到社会转型节奏的加快、力度的加大、广度的拓展。处于这一情境下的民办教育，自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复苏走到现在，尽管充分显示出其对于适应市场经济的发展形势，适应以较高收入阶层为主的群众的教育需求，适应我国多元化办学形式等方面的巨大优势，但其走过的道路极不平坦，各校发展也极不平衡。能抓住机遇并善于经营管理者已灿烂辉煌；办学定位不准、不善经营管理者已倒闭关门；平庸者，勉强维持。今天，民办教育的发展又遇到了新一轮的挑战，正处在十字路口。民办学校必须直面这种形势，通过重新定位、自我更新，从而实现民办学校自身的转型与重建，增创民办学校发展的新优势，找到民办学校发展的新出路。
中国教师报：这首先需要认清这个“十字路口”的特点。
林良富：对现阶段民办学校转型的认识，虽然已不是一个新话题，但还是有必要作进一步的梳理和思考：真实地生活在这一转型期的民办学校，面临着何种挑战？民办学校需要培养何种形态的人？为了实现目标，民办学校如何设计自己的存在形态？通过梳理和思考，让民办学校的管理者清醒地认识到，光靠等政策来改善外部环境是不可能获得发展先机的，关键还在于学校自己能否找准定位，形成特色，满足社会对民办教育的需求。这里我想从三个方面来说明我对“十字路口”的认识与理解。
第一，从公办学校的办学形势看民办学校的生存方式的变化。随着各级政府加大对公立教育的投入，公办学校的办学状况进一步得到改善和提升。特别是新修订的《义务教育法》的颁布与实施，不仅进一步明确了政府的经费投入责任，在义务教育阶段全面实行免费教育，而且政府正着力促进义务教育均衡发展，将解决老百姓有书读向提供读好书转变。可以预见，公办学校的办学条件、教育质量和教师待遇还会稳步持续提高。这样，在民办学校总量已达到相当规模时，就不可能还有大量的生源、师源来给予持续地供给、支持，民办学校粗放式发展条件就会逐步消失，以前的发展路子也就不复存在。
第二，从名校办民校的合法化看民办学校的生存方式的变化。《民办教育促进法》确立了“用公共教育资源支持民办教育发展”的基本方针，让公办学校的优质品牌与民间管理资源的结合取得合法的资格。这样，那种完全依赖民间资源发展民办教育的浪漫阶段逐渐消退。在现实中，多数名校在举办民办学校时不仅占有公办、民办两方面的政策优势，而且还拥有优质师资及品牌影响力等长期积累才能拥有的无形优势。这使得民办教育市场竞争环境发生重大变化，对纯民办学校形成了一种“抢逼”、“挤占”的态势，改变了民办教育“原生态发展”的演进路径。
第三，从民办学校自身发展的历程看生存方式的变化。从近十来年的民办学校自身发展历程看，基本上走的是一条粗放式的生存、发展路子。经历了以经费有序运作为标志的第一次跨越和以队伍更新为标志的第二次跨越，但大都还来不及实现以创建现代一流名校为标志的第三次跨越。表现在规模上，很多学校从二三百个学生的“袖珍学校”发展成四五千个学生的“巨型学校”。这种发展模式是民办教育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尽管在过去的阶段完成了资金、师资、生源的原始积累和集聚，但终究因忙于谋生存、扩大规模而没有及时丰富、发展内涵，提升特色竞争力和品牌形象。这样，当各类民办、公办学校办学“同质化”趋势日益明显时，民办学校先前的一些办学优势也随之大大减少，最终影响后继发展。
透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认为：民办教育的发展进入到“复杂”的状态，在这一状态中，民办教育的概念内涵、组织形态、发展理念、发展模式都将发生重大的转型。面对这样的一种办学转型，对于具体的学校来说显然十分艰难甚至痛苦，但它具有深刻的教育意义，它将呼唤健康的富有活力的多元化、选择性、有特色的教育的真正出现。
民办学校办学取向要“顶天”、“立地”、“出世”
中国教师报：您认为转型时期基础教育阶段的民办学校应该追求何种价值？应该向何方向发展？怎样进行学校教育的改革呢？
林良富：从总体上分析，民办学校转型和重建的方向是：从机遇型发展转向实力型发展，从规模扩张到谋求内涵发展，从粗放型办学到精细型办学，从同质化竞争到以个性特色立校。其价值取向是：立足于提供义务教育阶段择校与选择性教育的服务，求精不求多，求强不求大，求特不求同，进一步提高教育质量，进一步提升特色品牌，进一步培育发展优势。落实在具体的办学上，就是从学校实际出发，以社会需求为依据，以实现未来的某种可能为导向，找准自己最适合的定位区间和发展空间。这就犹如生态学上的“格乌斯原理”，一切生物都生活在自己的“生态位”上。就目前民办学校重建的路径选择大致将会有三种取向：以提供优质教育、高水平服务为核心的精品化办学特色；以学会做人、不让一个学生掉队为目的，立足育人的个性化办学特色；以开设国际课程、瞄准出国留学为代表的，满足“外向型”特殊教育需求的国际化办学特色。
民办学校重建的新出路就是要“去同质化”，创出自己的特色与品牌。显然，第一类的重建策略为“人有我优”，追求“顶天”特色。它借鉴发达国家私立学校的发展经验，以优于一般公立学校的办学条件、教育质量、教育服务以及独特的办学理念，来吸引中高阶层中对优质教育有需求的家庭子女就读。学校转型的前提是本身已有较高的综合办学水平，有一支高素质的教师团队，教育质量在当地已有相当高的认可度等。现在很多的国有民办和名校所办的民办校下一轮发展的路径选择就是这种精品化办学。不过它将受到老牌知名公办学校的夹击和自身脱离“母体”后品牌信度的考量。
第二类的重建策略为“人优我特”，追求“立地”特色。它确立一个教育理念：没有教不好的学生。以此为基础，制定学校的育人目标，构建学校课程体系，选配合适的师资队伍，形成独特的教学过程管理，寻找展示“从起点看变化”的评估平台。它主要造福于学困生、特殊学分段的学生群体以及个性行为比较特殊的一类学生。这种“立地”特色也能创造出一流水平，就像类似于当年的洋思中学和今年红极一时的杜郎口中学。不过这种从教育理想上产生的办学目标，在操作上会受到许多质疑与限制。
第三类的重建策略为“人无我有”，追求“出世”特色。充分发挥民办学校体制新、机制活的特点，立足于做公办学校不能做或不便做、不愿做的事。寻求中外合作办学，引进国际课程，实施国际化教育与评估，为学生出国留学打好基础或直接输送学生出国再就读。随着全球经济一体化的到来，人民群众对教育的理解和视野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送子女出国留学的需求也将越来越旺。不过，这类学校的转型会受到国家的政策与学校所在的区位特点的制约。
当然，民办学校转型与重建的价值取向是指向实践中的学校教育的整体，这种面对现实的转型与重建，是办学行动的先导，有着鲜明的“动势”和时空针对性，它的实践形态也不会只是简单意义上相互割裂的上述三种取向，而是会呈现出变动不居、丰富的、多元化和综合性的特点。
精品化——办学路径的共同选择
中国教师报：您关于民办学校办学取向“顶天、立地、出世”的比喻很生动。具体到您个人，您如何打算实现这些取向呢？
林良富：不管是“顶天”、“立地”还是“出世”。我认为在办学路径选择上有一个共同点——精品化。为什么这么说呢？
第一，从国际经验看，“精品化办学”是发达国家私立学校的普遍选择。近几年，我们对美国、英国、澳大利亚、日本、新加坡等国家的教育进行了考察研究。这些教育发达国家的私立学校虽然规模上没有我们国内的一些民办学校来得大，但它历史悠久，办学十分兴盛，它们在当地一般都有很好的口碑，形成要择好学校就去私立学校的共识。而政府则把有限的经费用于公立学校，保障每一个家庭子女都能顺利完成国家规定的基础教育。这样，公立教育与私立教育各有自己的生存空间，互为补充，形成基础教育的合理格局。
第二，从宁波的办学形势看，“精品化办学”是民办学校寻求突破与发展的较好选择。近几年来，宁波市教育事业快速发展，教育改革不断深化，取得了众所瞩目的成绩，但同时也存在着一些矛盾和困难。比如，人们对教育需求多样化而教育供给能力不足、水平不高的矛盾。就业竞争加剧、下岗人员增多等日益突出的社会问题，对人们的教育观形成了巨大的冲击，加上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等传统观念的影响，人们对孩子接受高水平、多层次教育的需求不断强化，使得原本就捉襟见肘的优质教育资源的供求矛盾更显突出，以往在政策调控下有所淡化的择校热、择师热等现象又开始反弹。这种状况就为民办学校留下了生存和发展的空间，这个空间就是精品化办学空间，以此来满足老百姓不断增长对高水平教育的选择需求。
综合民办教育的国际经验和宁波市教育特点，我们认为，实施精品化办学策略既是民办学校自身发展的内在需求，也是主动适应外部环境的需求，更是提升学校竞争力和社会美誉度的需求，是学校进一步发展的最佳路径选择。
中国教师报：能否具体阐释一下“精品化办学”这一概念的内涵？
林良富：所谓“精品化办学”，简而言之就是办一所规模适中、教育优质、收费较高的高品质、现代化民办学校。具体体现在：办学精品，教育质量和综合办学水平要显著高于一般公办和民办学校；校园精致，人文、和谐亮点纷呈；服务精细，要为学生和家长提供优良的教育生活服务；教师精良，形成一支素质精良、适合优质教育需要的师资队伍；学生优质，生源有选择，能吸引中、高素质的学生前来就读；教育过程最优化，创造适合学生发展的教育，展示“从起点看变化，从投入看产出”的教育成效；收费标准高，要通过与其办学水平相应的较高收费，从经济上保障精品化办学的实施；教师待遇要有竞争力、吸引力，让教师有尊严地工作和生活。
当然，任何办学思想与策略的形成不可能一蹴而就，精品化办学的思想和策略也需要在今后的办学实践中逐步充实与完善。
要有勇气去改变我们可以改变的事情
中国教师报：“转型”的现实一定会给民办学校的管理带来很大的影响。请您谈谈，转型时期民办学校管理的重点是要解决哪些问题？
林良富：我们是在不确定的环境下探求真理，在充满矛盾的道路上寻找出路。面对竞争激烈充满风险的办学环境，民办学校的管理者一定要让每个组织成员树立起坚定的办学信念，自始至终对学校的发展充满信心。我们要通过理性的分析、感性的体会，让全体教职员工牢固树立起坚定不移的办学信念。
《民办教育促进法》上也予以了确认。最近宁波市出台的《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就集中体现了政府对民办教育的鼓励与扶持。政府一方面将通过建立民办教育发展基金和解决教师的事业养老保险等措施，对民办教育进行实质性的扶持；另一方面，通过限期清理与整顿不规范的“名校办民校”和不再审批类似的学校等举措，为纯民办学校的发展留出了空间。
2. 老百姓对日益增长的高质量、个性化的优质教育需求会始终存在。政府举办的公办学校负责落实教育的公平与均衡，但它不可能完全满足老百姓的多样化的择校需求。从我们推出的小班教育受到家长的欢迎来看，只要学校教育搞得好、质量高、特色明，家长觉得学校确实是提供了优质优价的服务，那么这种需求就会持续存在，这样的学校就始终有发展的余地。
此外，在转型时期，我觉得还要处理好三对关系：渐变与裂变的关系。学校是社会的细胞，学校的转型牵动着千家万户，要取得家长的理解、认同与支持；要处理好局部与整体的关系。学校转型的过程，也是各种利益、资源重新调整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我们有大局的意识、整体的观念，局部利益服从整体利益，眼前利益兼顾中长期的利益；要处理好继承与创新的关系。学校转型的过程不是全盘否定、推倒重来的过程，它需要在继承中求得创新。
中国教师报：面对转型压力，您似乎更多的是兴奋？
林良富：我想借用《变局》中的一段话：“变局是一个符号，也是一种宿命。适应变化的唯一途径就是应变，应变术就是生存术。”既然转型是一种必然，我们何不从被动应对走向积极寻求变革？我们要有胸怀接受不可能改变的事情，更要有勇气去改变我们可以改变的事情。我们相信，在转型时期只要积极主动地寻求策略，民办教育必定能走出一片灿烂的新天地。转型和重建后的民办学校也必将和公办学校一起共生共荣，在不同的层面相互滋养、相互扶持、相互促进，真正形成公办、民办共同发展的局面。
林良富  1968年生，本科学历，华师大教育与管理研究生课程班结业，北师大高级访问学者，中学高级教师。曾荣获首届全国计划单列市小学数学教学观摩课比赛一等奖、浙江省特级教师、宁波市首批名师、宁波市首批“五四青年奖章”、宁波市优秀专业技术人才等多种荣誉称号。40余篇教育、管理论文、案例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主编《追寻儿童数学教学之真》、《课堂教学生活化的实践与探索》、《走向学习型学校》等论著60余万字。曾多次应邀前往北京、上海、杭州等十几个城市作观摩课、专题讲座。现任浙江万里教育集团副总裁、宁波万里国际学校校长。
背景资料：
2002年12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通过。
2004年4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正式实施，各地也相继出台了关于民办教育的政策文件。
对于民办教育者而言，获得法律的承认和保护，这是多年来努力争取的结果。然而，中国民办教育并没有出现有些人想象的迅猛发展的势头。与此同时，不少民办学校的发展遇到了困境，一些民办学校面临着资金链断裂的危机，一批创建于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民办学校面临关停并转的命运。
浙江大学民办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吴华把此定义为“转型阶段”。他认为，《民办教育促进法》出台之后，由于公办学校参与举办民办学校的行为合法化，民办教育的市场结构发生重大变化，导致了转型阶段提前到来。
2005年底，一场在苏州举行的高峰研讨会再次聚焦民办教育，对民办教育发展路径的思考与争议始终贯穿着会议全程。
2006年7月14日，《中国教育报》发表题为《民办教育转型阶段提前到来》的文章。